嘉德春拍玉屏金粉歌三叠 长记江南帝王游记清乾隆青白玉填金御笔香雪海御制诗插屏

2.《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玉器编8,紫荆城出版社,2011年1月,193页,图152;194页,图153;195页,图154。

这件清乾隆青白玉填金御笔香雪海御制诗插屏,用整块青白玉片琢磨而成,质地细润色若春冰,四面饰云龙戏珠纹边框,屏心镌御制诗三首,纹饰刻字俱填金粉,金玉交辉华贵无匹。插屏形体方正如笺纸,云龙戏珠纹饰刻画精细入微,线条挥洒流畅,神龙飞腾九霄,祥云缭绕间张颌扬爪,鳞须历历可数。纹饰的图案细节和格局布置与清宫旧藏清中期粉蜡诗笺如出一辙。刻意模仿纸质书札的样式提示我们,这件插屏绝非单纯用于砚前案上的文房点缀,它不仅仅是一件精美的宫廷工艺品,而是同乾隆时期大量制作的玉册一样,是一种以高贵不朽的玉石为载体的特殊“文献”,彰显着帝王至尊无上的权威,寄托着帝王昭告天地、传诸子孙、万世不灭的诉求。

这件“清乾隆青白玉填金御笔香雪海御制诗插屏”背面光素,正面除镌刻文字和仿诗笺的图案外别无装饰,故解读此屏之要义,自然就全部着落在屏心的诗文上。这三歌,分别作于乾隆第二、第三、第四次南巡赏玩苏州邓尉香雪海时,并钤有“所宝惟贤”、“乾隆御笔”、“惟精惟一”、“乾隆宸翰”御印。而要解读这几诗,就要先梳理乾隆帝与邓尉香雪海的“梅花因缘”。

故宫博物院藏《清代帝后玺印谱》第五册,乾隆卷一,故宫博物院编,紫禁城出版社出版,2005年10月,所辑乾隆御印与本件拍品所刻御印比对。

邓尉位于苏州城西五十里的太湖半岛光福乡,与玄墓山相连,相传汉代有太尉邓禹在此隐居,故此得名。相传宋代高士查莘在此隐居种梅,村民纷纷仿效,苏州人素爱梅花,冬春时节有赏梅、折梅之俗,到明清时光福乡民十有七八植梅为业,日久蔚然成林,花开时一望如雪,数十里香风不绝,为吴中绝景。其中尤以吾家山最为幽丽奇绝,康熙年间巡抚宋荦游历此地,题刻“香雪海”三字于崖壁之上,此后“香雪海”遂名扬海内,成为江南第一赏梅胜地。

乾隆皇帝生平最仰慕祖父康熙帝,六次南巡亦是仿效康熙之作为。康熙帝生平颇爱梅花,南巡时,专程三次到邓尉赏梅,流连忘返,并驻跸光福讲寺,特赐“松风水月”匾额。乾隆帝之爱梅,较其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曾说“梅花品格最胜,冰姿玉骨,铁干古心,迥非凡卉之匹。” 他日常起居、读书、召见群臣的养心殿也处处可见梅花踪迹,西暖阁三希堂楹联为“梅报平安信,鸟传如意春”,西耳殿更是直名“梅坞”。在宫廷画师郎世宁的《平安春信图》里,少年乾隆手中所持的“春信”也正是一枝含芳吐蕊的梅花。各种行乐图里,也常见梅花相伴。乾隆帝爱梅至深,不仅吟梅、画梅,还亲自种梅,先是在建福宫的静怡轩庭院内种梅花两株,冬季以旃棚防护保暖;游历香山静宜园时,发现香山得温泉之利土脉温和,遂 “以盆梅移种庭中”七年后“高可八尺许,枝干劲达”。但北地的“梅花三两枝”显然太过零落淡薄,乾隆帝早就对传说中繁华数十里的香雪海心驰神往。

乾隆十五年(1750年)十月,乾隆巡视河南回京,途中驻跸直隶沙河县的梅花亭,手书唐朝名相宋璟的《梅花赋》,并画古梅一枝,命人摹刻镶在梅花亭廊壁之上。《梅花赋》触发了乾隆的思梅之情,两个月后,乾隆帝在正月十三上元节还未过完的时候,就急不可待地启程南下巡游,二月下旬,乾隆终于抵达他魂牵已久的姑苏邓尉山,而邓尉的美景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延绵数十里的冰花玉蕊汇成江河湖海之状,映衬着湖光山色,令乾隆帝大饱眼福,他当即坐在树下写生画梅,“记取会心枝”,又诗兴大发,连篇累牍,一时感慨“香雪旧曾闻,真逢意所欣。”乾隆帝还为香雪海附近的玄墓山圣恩寺和邓尉山行宫题写了匾额和楹联,这些牌匾楹联所言也无非梅花情态。“梅痴”乾隆帝此时的欢喜与迷狂,这种种喜悦,最后汇成了一诗,即《邓尉香雪海歌》并令群臣唱和。

乾隆二十二年乾隆皇帝偕皇太后第二次南巡,或许是为了继续赏玩梅花,出行时间再次定在了初春,乾隆再次驾临邓尉,且比初次更加深入,来到了梅花最盛的吾家山,看到了更加美妙的风光,和康熙年间宋荦(籍贯商丘)的“香雪海”摩崖石刻,于是依照第一次南巡时的旧韵再赋《邓尉香雪海歌》,也就是插屏上的第一首诗,其全诗如下:

邓尉西北山名吾,昔游未到兹到初。奇峰诡石更幽邃,商丘三字泐匪诬。虎山桥春水碧涨,光福塔舍利光舒。虎山表里互映带,都拱香雪为模范。循名讨实何不可,无妨片刻鸣鸾纡。万峰小别化人寺,至理缓问山村途。弥高亘下真创见,清芬冷韵非时趋。襄陵湠漫亦奚必,蔚云浟湙则有余。鲛人出珠珠不计,海童遨路路多娱。香雪非江亦非湖,天高地下物散殊。惟海为巨为委输,扬华繁采无复需。笑我昔年略涉港,叹观止矣诚云疎。由来于廓渺无迹,即今乃见三山孤。舆图府志歌执异,袁墓光福宁非吴。袁墓光福宁非吴,墟拘辩枉费工夫。(钤印:所宝惟贤、乾隆御笔)

此诗开篇陈述自己乾隆十五年巡游时未能来到吾家山,此次才发现此处风光更佳,宋荦所题“香雪海”三字绝非诬妄。他又历数了虎山桥、光福寺、化人寺、至理村的沿途风光,中篇之后极力渲染香雪海之美景,清芬冷韵,花如鲛珠,自己昔年只是“略涉港”看到邓尉前山的风光,就已经叹为观止,却不知吾家山才是真正独绝之处,最后又考证了一番地名由来,显示自己的渊博多识。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二月,乾隆帝第三次南巡,在光福乡御码头上岸后,立刻直奔香雪海,但这一年早春格外寒冷,梅花未能盛放,“十分花才两分开”乾隆颇感遗憾,于是打算先去杭州,返程时再来观赏,但仍循例步旧韵赋长歌,也就是插屏上的第二首诗,全文如下:

辛未香雪诗题吾,山阳韶秀惊识初。丁丑乃至山阴境,翻觉前作邻传诬。由来锦峰光福里,诸冈连属互卷舒。图经取此或失彼,率鲜考实多依模。滕六一冈霏玉屑,岂以南北分萦纡。三壶衹在巨瀛表,相隔万里非通途。彼雪仍雪海仍海,可以例此原同趋。松风水月羯赓韵,行漏清暇还有余。辨疑求是则且止,过岭适可寻幽娱。且喜此海非临湖,无相形益觉邈殊。讵藉百川为灌翰,无为利涉云天需。眼界真色色寂寂,鼻观净芬芬踈踈。大圆镜中一合相,前茅后劲两不孤。依韵纪事聊得句,或者破讹志正吴。亦弗更靳志正吴,吉人辞寡有以夫。(钤印:惟精惟一、乾隆宸翰)

这首诗里,乾隆帝首先追忆了前两次游览的经历,第一次只是看到山前的梅花,就已经“韶秀惊识初”,第二次南巡来到山阴的香雪海,才知道之前的谬误。借此又抨击了前人舆图之误,然后铺陈梅花胜景,用典极多,还提到了他在光福讲寺膜拜祖父的“松风水月”题字并再次为之赋诗。又参用佛典作“眼界真色色寂寂,鼻观净芬芬踈踈”之句,将赏玩梅花上升到身心修行、得自在的境界。

乾隆三十年(1765年)二月,乾隆皇帝第四次南巡到邓尉,这次运气较佳,梅花正是半开半放,风韵最佳之态,乾隆欢喜赋诗云“邓尉村前万树梅,半犹含朵半嫣开。问他底事不全放,应为今朝待我来。” 尽情游览后,又叠旧韵写下了玉屏所刻的第三首香雪海歌:

吾家山信谁家吾,舆图府志难考初。安名立字各阿好,咄哉史氏多传诬。姑胥省方已三度,春风又拂銮旂舒。寻山问水乃余事,观民设教正有模。虽然讵可负清暇,邓尉一带旄骑纡。订讹甄异弗重藉,昔诗屡具兹遵途。化人寺亦仍小憩,至理村旋发前趋。不舟二泛香雪海,较之牙樯乐有余。其色真色目止观,其香真香鼻静娱。以置滕六于太湖,配藜旁魄无同殊。笔规墨写势欲翰,兰蒸檀爇庸更需。清浅水复黄昏月,於何浮动致影疏。那更远忆大庾大,了知近胜孤山孤。前三后三荟光福,千秋万岁芗句吴。千秋万岁芗句吴,笑我叠韵无已夫。(钤印:乾隆宸翰、惟精惟一)

诗中再次讨论了吾家山的定名问题,感叹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姑苏,再度赞美香雪海花木之盛,令人雅兴大发,想要“笔规墨写”,香气袭人更胜兰草旃檀,江西的大庾岭和杭州的孤山虽然也以梅花著称,但是都不及香雪海,令人一咏三叹,留恋不已。此后乾隆帝在第四、第五、第六次南巡时,也都必到香雪海赏梅,并继续叠韵题写“邓尉香雪海歌”,这六诗,原本都曾刻有御碑,矗立在香雪海梅花亭旁,但世殊时异,如今只有第三次南巡所题的《邓尉香雪海歌三叠旧作韵》尚存故地。

从玉屏上的三首邓尉香雪海歌可知,这件插屏制作于乾隆三十年(1765年)以后,也正是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平定西北之后,清廷才能获得大量稳定的玉料输入,以优质的青白玉制作大型的礼仪陈设器物,此插屏虽形为屏障,实为传心寄意的高文典册,乾隆皇帝想要留给后世子孙的形象,除了十全武功的雄才大略,还有壮游访幽的文采风流。

参阅:《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玉器编8,紫荆城出版社,2011年1月,193页,图152;194页,图153;195页,图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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